9月30日,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一張1120萬元的罰單,將國內首家獨立法人直銷銀行——中信百信銀行(下稱“百信銀行”)推上了輿論風口。這不僅是該行成立以來的最高額罰單,更是監管層對互聯網銀行野蠻生長背後合規短板的一次集中清算。

從風口到風險:中信百信銀行的合規困局_盈利模式

罰單直指兩項核心違規:“相關互聯網貸款等業務管理不審慎”與“監管數據報送不合規”。而這並非孤例,早在2023年8月,該行就因11項違法違規行為被央行罰款503.2萬元。

短短兩年內兩張大額罰單,疊加淨利潤下滑、資本充足率承壓、業務結構失衡等多重困境,這家背靠中信銀行與百度的“金融科技標杆”,正陷入一場關乎生存的深度危機。

01  兩年兩罰背後的合規失守

監管部門的處罰措辭簡潔,卻揭開了百信銀行長期存在的合規頑疾。

這張1120萬元的罰單,覆蓋了2021年1月至2023年6月的業務週期,意味着違規行為持續近兩年半,且貫穿其業務快速擴張的關鍵階段。

從具體違規表現來看,核心問題集中在三個層面

一是,互聯網貸款風控全面缺位。作為無物理網點的直銷銀行,互聯網貸款是百信銀行的營收支柱,2022年至2024年個人綜合消費貸款佔比始終保持在75%以上。

但快速擴張中,合作機構管理鬆散,對聯合貸款的風險分擔、資金用途監測缺乏有效手段;自主風控流於形式,部分核心環節依賴第三方平台;客户投訴集中爆發,截至2024年11月,黑貓投訴平台累計投訴量超4800條,60%以上涉及違規催收、高息放貸等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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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是,監管數據報送嚴重失責。對於銀行而言,監管數據是監管層評估風險的重要依據,數據錯報、漏報本質上是對監管要求的漠視,背後要麼是數據系統缺陷,要麼是內部流程缺乏監督,甚至可能存在刻意規避監管的僥倖心理。

三是,高管責任追溯凸顯管理漏洞。此次處罰呈現出機構罰款和高管追責的雙重懲戒格局,時任行長助理於曉紅即便2024年10月已離任,仍被取消高管任職資格5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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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細節釋放出強烈的監管信號:金融機構的合規責任終身追溯,高管作為業務決策者,必須為任期內的違規行為“買單”。而於曉紅主導的汽車金融業務,在其離任後出現34.84%的規模縮水,更從側面印證了其分管業務存在的深層問題。

兩年內累計罰款1623.2萬元,百信銀行的合規問題絕非偶然失誤。從2023年的“提供個人不良信息未事先告知”“投訴數據漏報”,到此次的“相關互聯網貸款等業務管理不審慎”,違規行為從信息披露延伸到核心業務風控,暴露了其合規管理體系的全面失守

在監管日趨“長牙帶刺”的背景下,這種邊整改邊違規的模式,顯然難以為繼。

02  失衡的業務與脆弱的根基

合規漏洞的背後,是百信銀行失衡的業務結構與脆弱的經營基本面。

首先,業務結構嚴重單一化。截至2024年末,百信銀行個人消費貸款餘額達642.92億元,佔貸款總額的76.52%,連續三年維持在75%以上。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,企業貸款及墊款從2023年的3.96億元驟降至5010萬元,降幅近90%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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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種重消費貸、輕企業貸的結構,不僅抗風險能力極弱,更推高了信用風險——2024年個人消費貸款不良率達1.56%,高於全行1.5%的平均水平。

其次,盈利模式持續承壓。2024年,百信銀行營收僅增長2.02%至46.26億元,淨利潤卻同比下滑23.72%至6.52億元,終結了此前三年的高速增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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盈利下滑的核心原因,一方面是信用減值損失的大幅增加,2025年上半年信用減值損失達14.84億元,同比激增61.83%;另一方面是負債成本高企,其同業負債佔比超50%,依賴短期同業資金支撐長期信貸投放,導致淨息差持續收窄,陷入增收不增利的困境。

最後,資本充足率瀕臨紅線。2022年至2025年上半年,核心一級資本充足率從11.16%降至9.96%,跌破10%的關鍵關口;資本充足率從15.41%收窄至13.27%。作為銀行抵禦風險的“安全墊”,資本充足率下滑嚴重限制了業務擴張能力。

而其內生資本積累薄弱,2022-2024年股東權益累計增長不足22億元,難以支撐信貸規模擴張,只能通過發行資本債“補血”——2025年11月獲批發行10億元無固定期限資本債,三天前還公告擬發行10億元小微企業貸款專項金融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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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  直銷銀行“獨苗”的突圍之難

面對多重困境,百信銀行並非沒有嘗試轉型。

其在“2024-2026年戰略發展規劃”中明確提出,要提升產業金融業務佔比,構建了“百興貸”“百票貼”等產品體系。但從實際進展來看,轉型更像是口號式的表態,成效甚微。

其一,轉型缺乏場景與資源支撐。截至2024年末,百信銀行產業金融相關的個人經營貸款佔比僅16.93%,汽車貸款佔比2.17%,公司貸款佔比3.74%,消費貸仍佔絕對主導。

產業金融需要深入產業鏈上下游,而百信銀行既沒有母行中信銀行的線下資源深度協同,也沒有互聯網股東的場景賦能,導致轉型流於表面。同時,其產業金融客户數僅62.47萬户,且新市民用户佔比過半,精準服務實體經濟的能力不足。

其二,直銷銀行模式陷入“孤家寡人”困局。2017年百信銀行開業時,直銷銀行被視為傳統銀行數字化轉型的重要方向,招商銀行曾籌備招商拓撲銀行,郵儲銀行設立中郵郵惠萬家銀行。但如今,招商拓撲銀行終止籌備,中郵郵惠萬家銀行被吸收合併,僅剩百信銀行堅守。

這一局面的形成,並非百信銀行實力突出,而是直銷銀行模式本身的缺陷暴露——無網點導致獲客難、產品同質化嚴重、風控成本高企,難以形成可持續的盈利模式。

其三,股東資源成了雙刃劍。中信銀行持股65.69%,雖提供了金融牌照和風控經驗,但母行自身的手機銀行體系與百信銀行形成線上客羣競爭;百度持股26.03%,其金融場景佈局薄弱,且旗下度小滿與百信銀行存在消費貸同質化競爭,導致內部資源分流而非協同。

這種股東協同不足、內部競爭加劇的局面,讓百信銀行陷入“兩頭不靠”的困境。

其四,監管政策收緊進一步壓縮轉型空間。2025年10月1日生效的助貸新規,明確了綜合成本封頂、數據管理雙授權等要求,對依賴助貸業務的百信銀行形成直接約束。此前其平台合作貸款已同比縮減 42.13%,助貸新規的實施,意味着傳統的擴張模式徹底走不通了。

對於百信銀行而言,當前最緊迫的不是繼續追求規模擴張,而是補上合規“必修課”。

首先,需完善內控體系,強化高管責任追溯,堵住風控漏洞;其次,要真正推進業務轉型,擺脱對消費貸和助貸的依賴,深度協同股東資源,在產業金融領域找到差異化定位;最後,需優化負債結構,降低對同業融資的依賴,夯實資本基礎,增強風險抵補能力。

百信銀行的未來會走向何方?是成功突圍,成為直銷銀行模式的倖存者,還是重蹈同行覆轍,陷入更深的危機?

答案或許需要時間來驗證,但可以肯定的是,在監管零容忍和市場優勝劣汰的雙重考驗下,只有守住合規底線、找準業務定位的金融機構,才能走得更遠。

這不僅是百信銀行的考題,更是所有金融機構必須面對的時代命題。